浮生之味:智者的宿命,是孤独

2026-06-21 20:26:59      世界杯巴西克罗地亚

作者:大阴阳论/专注佛、道、易、王阳明的高品质原创公号。

真正的智者,他们的精神世界是怎样的呢?我想,那里一定有孤独两个字。

【一】

民国三十二年,1943年,禅宗泰斗虚云老和尚来重庆,主持护国息灾法会。成都的禅门中人想请老和尚来成都弘法,禅学大家袁焕仙老居士作为代表,带弟子南怀瑾前往。

虚云大师

袁焕仙老居士

如同武侠小说里的华山论剑,禅宗的高人,初见面常常也是要斗机锋的。也如同武侠小说里的高人过招,一交手就知对方功力高下;禅宗高人斗禅机,一出口也便知对方道行深浅。

南怀瑾先生记录下了法会之后,两位大德夜谈的情景。

虚云老和尚先开口,说法会完了,没事可以随便聊聊,不必拘束于什么律仪。袁焕仙老居士说好得很,然后就亮出了刀锋:你虽然是个明白人可惜不会做事,主持了五十天法会,不过是“水里画纹,空中书字”,有什么用呢?都是表面形式。

老和尚说:“何谓也。”为什么这么说。老居士答:“良辰难值,良机易逝。”人生苦短,时间宝贵啊,居然还要浪费。

老和尚大笑,却没有就此说下去,而是问老居士另一个问题:你与显明法师有交情吗?显明法师是跟随老和尚来重庆的侍者。老居士答:不但有,而且好得很。老和尚问怎么说?老居士答:我曾经跟他说,老老实实跟着老和尚你做侍者,三年必能摸着开悟机关。他问我要是摸不着怎么办?我说你来成都,我拿棍子削你。跟着这样的高人三年都不开窍,你得是多笨多不上心?

虚云老和尚又是哈哈大笑,又问袁焕仙老居士:成都的朋友都是怎么用功的?老居士回答说有三种朋友落在了不可救药的难处,还希望得到老师你的斧正。老和尚问哪三种?老居士说:一种说悟了法身后再起修报身和化身,一种说悟了就完了没啥事了,一种说悟了之后得了本来清净所以修就是不修、不修就是修。老和尚说:“嘻!天下老乌一般黑。”又说:从正道兴衰来说,四川修佛的人在全国是头一号的,尚且如此,何况其他人。对这些人当机的时候是决不能徇情的,该棒喝就棒喝,“贵眼正者也”。

袁焕仙老居士说是的是的。虚云老和尚又问:一般入了魔的佛子都酷嗜神通,并以神通大小作为道行高低的标准,成都的朋友有这种毛病吗?老居士说有、有,然后指着南怀瑾说:这小子在灵岩七会上曾经发了神通,能隔着厚墙见物,还来跟我显摆,被我骂了好几天,才算给扭过来了。老和尚说好好,多亏了居士你眼明手快,给打退了邪念,不然可就危险了。为什么呢?大法还未明就执著功用,那么多一分神通就多一分对本心光明的障蔽,这种微细处的大歧路,就算达者也难免会迷惑,所以仰山禅师说:神通是佛圣的边末事,如果能得本还愁末吗?

聊着聊着,袁焕仙老居士突然站起身来礼拜虚云老和尚,老和尚赶紧用手去扶:居士这是干什么?老居士说,我临来重庆前,昌圆法师托我向您请教一个问题,什么是定?我当时就想跟他说你自己去问好了,随后意识到只有处处谨慎才不招祸,就一直没说,今天祈求老师你一句话好回去复命。老和尚说:本来就不动,求定干什么?永嘉玄觉禅师说“二十空门元不着,一性如来体自同”,如果起心求定,是入了魔境,定境也是魔相,其中有什么可以肯定之处吗?就算有一点,那也是真正的觉境的边角料。你回去就这样跟昌圆法师说,我绝不诳他。

袁焕仙老居士笑着说:你诳了,你诳了,你还是说了,我要告退了。虚云老和尚赶紧挽留说:别、别,这些年来跟人聊只有今天觉得心甚开阔,虽然夜深了,但我还能撑一会儿。于是两人又聊了好一会,才散了。

这就是两人交谈的完整过程,是我对南怀瑾先生文言记录的翻译,加自己理解的还原。其中的禅机和意味品之无穷,诸位可回头慢慢体会。尤其打动我或者说感动我的,是虚云大师最后的挽留。他那时已是一位一百多岁的老人,这样真切的挽留,忽然让人觉得深深的寂寞和孤独感。

那背后的潜台词分明是:这么多年了,都是我教别人,今天总算碰到一个旗鼓相当、能平等地说得上话的人了。

【二】

虚云大师提到永嘉玄觉大师,而他和袁焕仙老居士的公案,几乎就是永嘉玄觉大师与六祖慧能大师初会面时的翻版。但后者要更简截,节奏更快,更有大智者斗机锋的利落和快意。

六祖慧能大师真身像

永嘉玄觉大师是读《维摩诘经》而开悟。一次偶然的机会,六祖的弟子玄策拜访了他,交谈下来,玄策觉得永嘉出言与诸祖暗暗相合。

于是玄策问永嘉:你得法师从的是谁?永嘉答我各家都学,师承很多,后来读维摩诘经自悟本心,还没有人为我证明。玄策说威音王佛(最初佛)以前无师自证是可以的,威音王佛以后的无师自证,都是天然外道。这说的是禅门讲究师承和印证的传统,以正传破人人皆可自称已悟之弊。

永嘉说请你为我印证。玄策说我人微言轻,曹溪有六祖大师,四方前来参拜受法的人无数,你要想去,就跟我一块走。

永嘉于是跟着玄策去了。好戏就此上演。

永嘉初见六祖,先是绕着六祖转了三圈,然后把锡杖往地上重重一戳,站在了那里。

六祖说,佛门弟子有着三千威仪、八万细行的律仪,你是从哪里来的,生出这样的大我慢?

永嘉答:“生死事大,无常迅速。”出家人是要了脱生死大事的,时光迅速无常变幻,我哪有功夫讲究那些。

六祖说:“何不体取无生,了无速乎?”为什么不回到那个不生不灭的本源,从寂然不动处求解脱呢?

永嘉答:“体即无生,了本无速。”本源本就不生不灭,又如何能说回?解脱本是寂然不动,又如何可以求?

六祖赞曰:“如是!如是!”就是这样!就是这样!

于是永嘉玄觉大师才以佛门威仪郑重参拜六祖,没一会儿就要告辞。

六祖说:干嘛这么快就回去?

较量重新开始。永嘉说:本来就没有动,又哪来的快?这是从地理跳到了心理。

六祖接招,问:既然本来不动,又是谁的心动了,知道了这不动?

永嘉答:“仁者自生分别。”是你自己起了分别心。这是把球踢了回来。

六祖赞赏说:“汝甚得无生之意。”你很通达自性本寂之意啊。

永嘉却不买账,反问:“无生岂有意耶?”既然无生了,又哪来的意?

六祖于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,反问道:“无意谁当分别?”既然你说无意,又是谁起了有意无意的分别?

永嘉答:“分别亦非意。”是我分别了,对机起用而已,根本不是我本心之意。

于是六祖终于赞叹了:“善哉!少留一宿。”太棒了!住一晚上吧。

永嘉大师还因此得了个“一宿觉”的雅号。可以看到,整场对决可谓步步紧逼,迅猛无比,容不得你任何的思考,一不小心就会着了道。若不是真悟了,真的有道行,是接不住的,接了也很容易露馅。

而让我感慨的,还是六祖那句“少留一宿”,住一晚上吧。这背后隐隐的还是孤独。会让人想留他住一晚的是什么人?一定是朋友。何为朋友?层次相等,因而可以交心的人。

这背后的意味分明是:已经太久没有这么痛快,已经太久没有遇到这样能听懂我说话的人。

【三】

在玄学大兴的魏晋,竹林七贤等名士群星璀璨、盛名天下,站立在最高处的却不是七贤的领袖嵇康,也不是写出近两千来影响最大的《老子注》、又以《周易注》在易学象数一派之外开辟出义理一派的王弼,而是一个少为世人所知的人。

他叫孙登。

孙登何许人也?一位隐士。嵇康和阮籍是竹林的两大领袖、魏晋风骨的两大代表,通过这两人,我们便可以这样描述孙登:嵇康和阮籍是世人仰之弥高的人,孙登则是嵇康和阮籍仰之弥高的人。

阮籍专程在苏门山拜会他后,回家立马激动地写了一篇流传千古的《大人先生传》,将他看作庄子《逍遥游》中“乘云气,御飞龙,而游乎四海之外”那样的神人。“龙章凤姿,天质自然”的大名士嵇康,更是曾心甘情愿地入山执弟子礼从游他三年。《竹林七贤论》中说他“近乎目击道存矣”,目击孙登,等同目击于道。

史载,孙登住在山上的土洞里,夏天穿用草编的衣裳,冬天用头发盖在身上,最爱读的书是易,喜欢抚的是一弦琴。完全是人们印象中的世外高人形象。

最有趣的是阮籍拜访孙登时的事。苏门山的樵夫们盛传山中有真人,阮籍听说后就屁颠屁颠地去了。他见到孙登时,孙登正抱膝坐在大石头上看景。于是他一屁股坐在孙登对面,见孙登不说话,就开始了对他的“调戏”。

他先说神农黄帝的虚玄无为,孙登不理他。又说三皇五帝的大义,孙登还是不理他。再说夏商周三代的盛德,孙登依旧不理他。最后说儒家的教化,道家的栖神导气之术,孙登还是连眼珠都不转一下。

阮籍郁闷了,于是仰天长啸,吹起了口哨。这次孙登终于有了反应,先是笑了,然后对阮籍说:再来一次。魏晋名士喜欢啸,阮籍尤其喜欢,而且是啸得顶好的,史书载:“阮步兵啸,闻数百步。”于是他来劲了,吹了个没完,直至尽兴。吹完一看,孙登不见了。

阮籍只好下山,刚到半山腰,就听到山上传来凤鸣一般的声音,世上未闻,悦耳之极。樵夫告诉阮籍,那是孙登的啸。原来啸的最好的人,是他。

这是一个优美绝俗的故事,我却从中感受到了孙登的孤独。

他为什么对阮籍论道毫无反应?一个精通周易的人却不爱谈玄,那就只有一个可能,那些高深和高明已经化入了他的骨血里,成为吃饭喝水一样的寻常,谈论又有什么意思呢?但是阮籍还没到这一层,还和我们一样停留在以玄虚为高深的层次上,还不是真的懂。

他又为什么对阮籍的啸产生了兴趣呢?他啸得那么好,必定是以此为爱好、常常要啸的,所以苏门山的樵夫们能识得他的啸。所以他回应,是因为遇到了知音。

两种反应,一个是别人不懂,一个是知音少。这不是孤独,又是什么呢?

【四】

武侠小说里那些高人,常常是孤独的。

风清扬深藏华山几十年,可是看见令狐冲觉得喜欢还是出来了,这背后是孤独。

独孤求败的名字就已足够孤独,求一败而不得。于是他也隐遁了,却找了个大雕为伴,这背后还是孤独,没有人,鸟也好啊。

活了太久的大宗师张三丰,不仅武学上没有可以对话的人,就是年龄上也没有。所以他做寿的时候听说崆峒五老来了,不顾礼数过重而亲自迎了出去,因为终于有了可以说话的一样的老头。他经常闭关,却一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就赶紧开口搭讪:哪位少林高僧来看我了?他开口提到的人,百损道人、郭襄、郭靖、本觉大师……往往都是三十年前、五十年前、一百年前的人。这背后是怎样深入骨髓的孤独。

这些绝世高手,以自己的高度,凸显出孤独的宿命。爬得越高,跟上来的就越少;走得越远,倒在后面的就越多。

【五】

有人说,真正的智者是入了道境的,与天地大道同体,又怎么会孤独?

因为即便是佛,他生的也是一副人身,毕竟是人。是人就有人的情感。

得道的人会有情感吗?其实这个问题早在魏晋时便被玄学家们郑重讨论过,“圣人有情还是无情”?最终被公允的答案,是王弼的“圣人有情,但不为情所累”。海不受波浪所扰,却非无波;佛不被情感所累,非是无情。

所以智者是会孤独的,而且必然会孤独。那种孤独的感觉,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从禅宗里看来的五个字:独坐大孤峰。庄子形容道境为“无何有之乡,广莫之野”,回到“寂寞”的本义,道境本就是寂寞。八字命盘中的华盖星,也既为僧道,也为孤寡。

那么大孤峰上你独坐经年,忽然看到又爬上来一个人;寂寞荒野里独行了太久,忽然看到还有另一个人在走;一颗万年孤悬天际的华盖星,忽然发现了另一颗华盖在闪烁……那么他们又如何会不喜悦?同声相应、同气相求,万物所求,皆是同类。

这种类似他乡遇故知的感觉,我们都是能感同身受的。这便是人情冷暖,这便是浮生之味。

智者的宿命,是孤独。那么,安住于生命本然的孤独,便是我们通往智者的路。

作者:大阴阳论/专注佛、道、易、王阳明的高品质原创公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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